2014年5月13日 星期二

談奧罕‧帕慕克

  奧罕‧帕慕克(Orham Pamuk)是我一個很喜歡的土耳其作家,他在200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有翻譯成中文的小說我幾乎都有買。文化衝突是他一貫的主題,生長在歷史、民族錯縱複雜的伊斯坦堡,他對於這樣的主題非常敏感。看完他的代表作《我的名字叫紅》,驚嘆他寫作技巧的純熟,書的開頭從一具屍體的獨白開始,引出整本用多人視角呈現的故事,用中古時期伊斯蘭的繪畫當題材,深掘藝術創作的本質,並容納文化、宗教衝突。

  透過多人視角的書寫,讓讀者看到人之為人所固有的極限,每個人都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書中一人試圖引進西方透視法到伊斯蘭的繪畫裡,引來捍衛傳統與模傚歐洲兩派人的對立衝突,並導致這個人喪生。作者別具用心的呈現他死後到靈魂升天的這段過程,死者原本懼怕自己生前想要引進西方透視法,讓繪畫不再是用阿拉的眼觀察世界,會對阿拉不敬。但作者在這裡假借上帝之口,說出這樣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話:「東方西方,皆我所有。」不論西方還是東方的繪畫法,都是阿拉的一部份。此話一出,死者的靈魂方得安息,重回天堂的懷抱,在世時一生要搏鬥、捍衛的價值彷彿就此煙消雲散。這段常常讓自己反思,我們認為重要的、值得守護的立場,是不是真的這麼重要?是不是真的值得我們不惜與他人對立、分裂、衝突?我們每個人能望見的世界,何其有限。

  讀完了這部書後,又把他的其他作品拿起來看。他應該算是少數商業和藝術兼具的作家了吧,據說每次書的出版都會在土耳其造成一股熱潮。早期的作品《白色城堡》自己覺得還不那麼成熟,《黑色之書》又有點晦澀不容易讀。今天剛讀完了他在《我的名字叫紅》之後的作品《雪》,覺得又是一本值得推薦的好書。

  《雪》描述詩人卡來到土耳其凱爾斯三天內,因大雪中斷而發生軍事政變的故事。不像是《我的名字叫紅》的時間點建構於中古,這部書的時間設定在1990年代,直接反映了土耳其當前所遇到的問題。透過這本書的閱讀才知道,以前歷史課本只講到凱末爾在一戰後復興土耳其,是多麼平面、缺乏脈絡化的介紹啊。

  土耳其官方至今仍不承認在1915-1917年間曾屠殺一百五十萬亞美尼亞人。庫德族民族主義人士在土耳其國內仍方興未艾。凱末爾全盤西化的政策在土耳其也並非得到一面倒的支持。舉例而言,凱末爾主義者強行分離宗教與世俗,逼迫伊斯蘭婦女脫下頭巾就學,便是一個不尊重人們宗教自由的行為。儘管全盤西化引發許多問題,西方人卻把反西化勢力視為「政治伊斯蘭」的同夥,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反對者的立場,斥之為落後、不理性。然而,書中對激進伊斯蘭的領導人是這樣形容的:「這個人體貼、細心、寬厚、大方。」他雖恨歐洲文明恨之入骨,卻仍有自己的待人處事原則,並非是無理躁進的恐怖分子,因此而得到許多支持者。讀完這本書真的開了許多眼界,打破許多既有的刻板印象。

  當然,帕慕克對伊斯蘭保守派、亞美尼亞人、庫德族人的同情立場,也在國內遭受許多批評。他的好友因為聲援亞美尼亞人,而遭到右派殺害,他自己也因此收到恐嚇,推遲了在2006年原本要訪問德國的行程。儘管頂著諾貝爾獎的桂冠,就連在土耳其國內也不見得所有人都認同他對宗教、歷史、文化的寬容態度,這也讓他身在這充滿衝突的土耳其國內,矛盾之感益發深刻。
2014/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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