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27日 星期一

《歸鄉》中的神話元素分析



卡司介紹

導演:Andrey Zvyagintsev (薩金采夫/А. Звягинцев)
編劇:Vladimir Moiseyenko(莫伊謝延科)
攝影:Mikhail Krichman (克利奇曼)
配樂:Andrey  ‧捷爾加切夫
演員:Konstantin Lavronenko(拉夫龍年科) ,Vladimir Garin (加林 ),Ivan Dobronravov (多布隆拉沃夫), Nataliya Vdovina (弗多維娜)
年份:2003年
片長:105分鐘
2003年威尼斯影展金獅獎最佳影片暨最佳導演處女作獎
俄國電影「尼卡」獎兩項大獎


劇情簡介

  兩兄弟安德烈和伊凡與母親和外婆住在俄羅斯北部一個小鎮,日子平靜安穩。一天,離家十二年的父親突然歸來,從此打破家裡的和諧生活。兩兄弟對這個陌生的父親既充滿懷疑和好奇,又對當年他突然拋棄母親和家庭而耿耿於懷。父親則對消失十二年一事沒有任何交代,並且在一回來後立即要掌握家中主控權,這點引發和母親關係親密的弟弟伊凡內心強烈的不滿。
  第二天,父親帶著兩兄弟上路,看似出遊,途中父親接到一通神秘電話而改變行程,轉往一個小島。一路上,小伊凡不斷表現出對父親強勢主導作風的不滿和不妥協,屢次和父親起衝突,哥哥安德烈則導向並認同父親作法,認為父親展示權威的作法並無不妥,一路上三人衝突不斷。
  父親開車駛到一個大湖前停下,他帶領兩個孩子親手製做一艘小船,駕船來到一座神秘的小島上。 
  父親和兩個孩子分開,兩個孩子出去捉魚,父親去找東西(神秘的箱子),孩子們回到與父親約定的地方時已經非常晚了,父親大發雷霆,憤怒地責罰哥哥安德烈,伊凡不堪這種教導方式,哭著爬上一座廢棄的高瞭望台上。父親怕他發生危險於是追了上去,結果父親失足墜亡。兩個孩子在一陣不知所措之後,聯手把父親的屍體運回湖岸,就在他們啟動汽車,打算把父親的屍體裝進去時,父親的屍體連同那條小船慢慢地沉下湖心……就這樣,父親來過又消失,彷彿不曾回來過。 



前言:

  看完薩金采夫的這部電影,表面上似乎是觸及了在蘇聯瓦解後,俄羅斯父權制度的社會議題。但綜觀全片結構,充滿了神話的元素和隱喻,包含上帝造人、伊底帕斯情結、基督殉道與復活、兄弟尋父、雙生子的成長……等等。父子互動關係充滿了如象徵般的神話形式,導演除了藉由電影反思俄羅斯社會問題外,運用了這麼多的元素,應是希望電影有更多層次的解讀方式,所以想嘗試從神話元素切入,來詮釋這部電影。

跳水:

  這天是星期日,是一週的開始,也象徵耶穌復活的主日,代表電影故事的起點。一開始導演就從跳水的情境,塑造了哥哥安德烈和弟弟伊凡的不同。跳水像是種儀式,哥哥和其他人一樣,成功通過儀式的考驗,即將轉化為成人,接受由「勇氣」、「力量」等元素主宰的父權社會;弟弟則還不夠成熟,沒有通過這項儀式,要繼續依附母親,從母親溫暖的懷抱中獲得認同。隔天星期一,伊凡因此蒙受安德烈等人訕笑,伊凡不夠成熟,不被安德烈等人代表的父權價值觀認可。

耶穌復活:

  右邊這幅畫是文藝復興時期畫家 Andrea Mantegna之作,名為〈Lamentation of Christ〉,或稱作〈Lamentation of Dead Christ〉、〈Dead Christ〉,和影片中父親歸來的一幕構圖高度相似。這幅基督之死的畫作和影片裡的父親一起對比,使人聯想到耶穌復活,曾經離家十二年的父親又回來了。後來全家一起吃飯的場景,也令人聯想到達文西〈最後的晚餐〉裡耶穌的形象,破除二十世紀「上帝已死」的說法,象徵耶穌的父親回來繼續啟迪他的孩子們。父親在餐桌上佔主導地位,吩咐要給兩個兒子倒酒,安德烈和伊凡分別對父親授予的酒有了不同的反應,反映出哥哥對父親的傾慕、敬畏,以及弟弟對父親威權的反抗。
  母親在影片裡完全臣服於父親,沒有任何怨言。對離開多年、突然回來的父親,母親沒有特別的喜悅,為睡著的父親在門口叮嚀小孩不要吵鬧,餐桌上聽命於父親,晚上獨自一人睡覺,父親帶兒子們出遊,要延期回家也不需要告知母親。父親並非不近女色,從後來安德烈去找餐廳,父親和伊凡待在車上的那一幕可以看出,父親會對路過身材姣好的美女動心,與母親的互動卻都是命令式的。即便如此,母親依然對父親完全的付出、犧牲,對他的回來沒有過問任何原因,像對父親的崇敬,也像是被父權社會宰制的女性。

雙生子的成長:

  雙生子在美洲神話是經常出現的題材。兩人或為雙胞胎,或為兄弟,有著截然不同的個性,比如《神隱少女》裡的湯婆婆和錢婆婆,本片中的安德烈和伊凡亦是如此。兄弟尋父也是常見的神話題材,並非一定由兄弟主動尋父,父親不斷給予考驗,兒子藉此得到父親的認同,也是一種尋父的象徵,亦被運用在電影中。
  安德烈欣然接受冒險的召喚,對父親的歸來沒有任何疑惑,也順從父親的種種命令,包括找餐廳、在餐廳付帳、幫車子開出泥淖等等,在父親給予的各種考驗中逐漸成長,與父親越來越相像。
  伊凡正好相反,他拒絕這趟旅程,卻又不得不參加,質疑父親為何要回來,也經常和父親唱反調,比如拒絕吃飯、想要釣魚、抱怨划槳等等,因此承受了不少父親的責罵。然而,伊凡的成長正源於他不斷地拒絕父親,和哥哥安德烈的成長方向才會截然不同。

伊底帕斯情結:

  父親死於黑色星期五,基督也是死在星期五。伊凡離開母親,母親的愛被剝奪,而他被迫要和自己不喜歡的父親相處,弒父的念頭終於在初登島的星期四萌生。衝突在星期五安德烈及伊凡釣魚回來後,終於爆發。是伊凡耽誤了時間,父親卻不明就理斥責安德烈,即便安德烈把責任推給伊凡,伊凡坦承是他自己的問題,父親依然不理睬,持續用軍事化的手段,不留情面地修理安德烈。安德烈在父親暴力的恐懼下終於失控,伊凡也拿出預藏的小刀,大聲斥喝眼前這個不適任的父親,不承認他是自己的父親,隨後奔離現場,衝突點升到最高潮。
  伊凡先是反抗父親的權威,有主見地要求釣魚,致使兩人晚歸,又為了逃避父親,勇敢爬上了瞭望台,伊凡藉由和父親的衝突而創造、形塑自我,使自己成長。父親追趕伊凡,想要伊凡諒解,而安德烈隨後追趕父親,彷彿他一直以來都想成為父親的模樣。最後,父親失手跌落瞭望台,表面上是死於意外,但也可以說,是伊凡發自內心不認同父親的意念,釀成了這場悲劇。

基督殉道:

  伊凡意識到自己的作為,終於在抬屍體時忍不住放聲痛哭。以耶穌的形象出現的父親,最後終將以身殉道,才能使孩子們更加成熟。伊凡彷彿聖徒彼得,在多次不承認主後,終於皈依;安德烈則異常的冷靜,父親的死亡同樣使他成長,他迅速地繼承了父親的形象,帶上父親的表,開始命令伊凡,也開始學會父親的各種技能。
  影片最後結束在星期六,上帝花了六天造人,第七天一切工程完畢,上帝在這天休息,於是星期六又被稱為安息日。安德烈和伊凡在這一天從島嶼回到現實世界,正當他們準備把父親的屍體帶走時,父親的屍體卻漂浮在海上,像是基督回歸了天父的懷抱,又像是回歸以海水作為象徵的子宮母體,回歸永恆女性索菲亞,不留下任何痕跡。

電話、島嶼、箱子:

  父親謎樣般的回來,又在講完電話後謎樣地去島上執行任務,最後又謎樣般的和箱子一起沉入大海,是誰在指示父親呢?一個比父親更龐大的父權機制嗎?又或者,如果這部電影想傳達的是基督再臨的故事,要觸及信仰方面的問題,那麼電話那頭的人與父親的關係,則令人聯想到了上帝與基督的關係。
  安德烈代表的是對父親無條件的相信和無保留的繼承,像是宗教狂熱或政治狂熱者。然而,也有可能,這個人根本不是安德烈和伊凡的父親,只是另一個來執行任務的男人,所以才對母親、兒子都這麼冷漠,而伊凡正代表這樣徹底懷疑的精神。父親就是回來了,沒有任何理由,非常存在主義式的答案。若再將伊凡的疑問層次再擴大,就是對基督、對信仰的質疑了。影片並沒有解答這些問題,父親的真實身分隨著神祕島嶼上的箱子一起沉落海底。無人島上有太多人造痕跡,讓人聯想到過去的蘇聯,挖出來的箱子又和過去有什麼關聯呢?箱子也像是每人心中都有的那不可觸及的秘密,留給人無限的想像、詮釋空間。

回歸:

  這部電影的片名更精確的翻譯是《回歸》,看完全片不禁覺得「回歸」二字具有多重意義。可以單純指父親回家,也可以說父親返回島上,或說父親的屍體回歸大海;或者象徵式的詮釋成基督的歸來人間,然後歸回天上;再來也可以是安德烈和伊凡在這七天經歷了成長,準備從島嶼回家。
  影片從充滿宗教意義的數字「七」和「十二」的選用,到整體劇情的鋪排,都充滿了象徵意味。除了可以是對蘇聯瓦解十二年後專制、暴力的俄國父權形象作批判外,也有可能藉由電影來探討上帝的回歸。以基督形象再現的父親,其嚴厲、冷酷的形象,和印象中要來救贖人類的仁慈上帝不同,反而像是極權共產、父權制度的縮影,父親的死亡彷彿制度的瓦解。盲從的哥哥和不信的弟弟,最終都無法迎接上帝的歸來,更荒謬地害死了父親,父親的屍體回歸大海,兄弟兩人在這趟悲劇的旅途中成長,也將回歸到原本的生活中,獨立面對自己的命運,就彷彿父親不曾歸來,就彷彿上帝不曾歸來。
  

參考資料:

李維史陀著,楊德睿譯,《神話與意義》。麥田出版,2010。
喬瑟夫‧坎伯著,李子寧譯,《神話的智慧》。立緒出版,1996。
William Indick著,井迎兆譯,《編劇心理學》。五南出版,2012。
Andrea Mantegna,〈Lamentation of Christ〉  http://en.wikipedia.org/wiki/Lamentation_of_Christ_(Manteg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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