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鬼神亡靈鈞鑒:
神州浩浩九萬里,歷史悠悠五千年,土地廣袤而宇宙小之,時間漫衍而銀河狹之。人之生也,呱呱哭泣天地間;及大去也,亦伏恨含淚天地間。俯仰一生,庸陋苟且,沐猴而冠猶不察,朝三暮四且自喜,所以囚於時勢者,眾也。縱今寰宇七十億人,所能異乎人人而現真性者,亦鮮矣。
夫世之所謂禮教律法,常人固之,惟非常之人,洞見其髓,故能超之。嵇、阮承身世之謬,有亂世之累,難以全身而終,因是慕之。何也?身既難保,至情益價;生於偽世,存真希貴。余憾未及其時,每覽昔事,未嘗不臨文嗟嘆,哀真風骨之易摧,弔誠美善之難存。
余素不信鬼神之事。使天行有常,何三千太學生之請命,天竟無聞?空留西山日暮,照名士道窮。遙想竹林之歡,天高氣爽,觥籌交錯,清談屢出,琴音相伴,乘時之美,此樂何極?然樂事未畢,良言未誌,哀又繼之,遂使諸人分散,各承己苦,獨飲苦酒,慘狀難陳。中散不畏姦人之害,下獄而亡;步兵難辭司馬之逼,抑鬱而死。此天意耶?
余慮無解,連日寡歡,偶影獨行,欲解纏結。適逢一道士,羽衣翩仙,自鄰鄉來,於一大榕之下,告余一奇女子事。其女久患精神痼疾,終大病不癒,父母斷腸,親友悲痛,封棺七日,作法七夜,而奇事便發於出殯之晨。棺始離家門,驀然晴日雲翳,陰風狂掃,暴雨直落,奔雷蛇竄,風捲蓋掀,遙飛彼方。同行眾人大驚,棺槨之內女子,無腐無臭,面容姣好,四體健全,其聲喃喃曰:「噫,爾來一物由縫隙入棺中,自稱上帝,蓋神蹟也!」道士奇之,問曰:「其狀若何?」「八腳黑毛,口吐銀絲,身形猥小,舉動俐落。」道士怪之,歎曰:「彼不瞑目,而視蜘蛛為上帝,一何愚也!待吾歛汝。」遂度化亡靈,後悵然大野,遨遊荒間,來此異鄉。余聽其述,感慨又深,時浮雲漫漫,薄霧濛濛,朦朧恍惚,若困愁城。
使諸神皆在,安化身獨顯於一女?使天地有理,豈阮籍、嵇康,皆遇不幸?何西方基督之受難,春秋尼父之困厄?哲人已遠,大樹飄零,生者不知死,死者不復生。余非三千太學生,追隨無門;更非仲尼之輩,不夢聖賢。有問無答,有求無應,天蒼地茫,智頹體衰,世道混沌,運命汙濁。今孤焚書,不奢冀上蒼回覆,但求嵇、阮地下之人,使知有人燒信為淚,念懷先人,足矣。
月華皓潔有雲遮,井水甘醇無人汲。神光障蔽,曠野獨立,煢煢征夫,各自為命。華陰上士今已逝,東萊求仙俱不復,昔三閭大夫著〈天問〉,今宇駑質,科技日新,信仰荒蕪,故為文而敘惑。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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