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高塔的聯想,最近大概就是《畢業的前一天爆炸》裡,洪成揖居高臨下,睥睨一切的樣子吧。
如同所有偉大的文學,高塔也是一本關於得到與失去的書。上一次讀應該是大二了,這本書一直放在宿舍書架上,從男七帶到了男二,一直想著總有一天會完完整整重看第二次,這一盼就盼了四年。
會讀這本絕版書也是有緣由的。隨著重讀,重溫作者記憶中的鄉下,自己的回憶也如故事中的主人翁一樣穿梭交錯,彷彿不知道自己是在閱讀作者的回憶,還是在閱讀自己曾經讀過這本書的回憶。
推薦這本書的是中文系的陳志信老師。陳志信老師是個很神奇的中文系教授,在中文系中有一大批以「信徒」自詡的支持者。我雖也自認是「信徒」之中的一人,但事實上卻始終都沒有修過他開的課。然而,從大一下開始斷斷續續旁聽他的課,卻也莫名聽了至少三個學期。
老師上課有趣的是,他幾乎沒有課綱,卻永遠對自己要上的內容十分清楚。不論是兩堂課的文學概論,還是三堂課的大一國文,不到最後一堂課,他幾乎不會講那天要上的文本。上課永遠都是以閒聊起頭,認真點時會聊做學問的態度,隨性點時會聊昨天看的卡通、甄嬛傳之類被認為「不入流」、難登文學大堂的東西,並從中深掘其意,最後再與那天上課要談的文本做連結,波濤洶湧地灌注一些很可怕的意念。
重讀高塔時我幾乎已經忘了他當初是怎麼介紹高塔的了,只記得自己第一次從露天拍賣買到這本二手書時的感動,只記得除了這本書,我還因老師上課有意無意的推薦,在大一時就看完了徐復觀的《中國文學論集》、陳世驤的《陳世驤文存》之類連中文系都不一定會去讀的書。現在這些絕版書仍然擺在我的書架上,書頁在這幾年不可逆的持續泛黃、發霉、腐爛,一如我逐漸遺忘對它們的尊敬、買它們的喜悅。
志信常說好的文學總是在向人揭露「黑洞」(這是他上課的專有名詞),白話一點講,好的文學總是在談生的短暫歡愉及死的永恆荒蕪(這好像是他另一次上課時為黑洞下的註解)。所有的文學只要深刻去解構,總脫離不了這些東西,大一大二聽到這些話就宛如聽到什麼宗教聖人佈道的真理,捧若聖經。
《高塔》雖然不如其他作品那樣有名,可以一直再版,卻也因為揭露了「黑洞」的存在,而深得志信的心。高塔其實並不是塔,是書中一位角色李潔心住的家。李潔心這個人對主角有著一種暗喻、象徵般的意義,彷彿所有他離鄉背井去都市、去美國發展後,被埋葬在鄉下的歡樂美好與隱含的苦痛,都與李潔心有關。主角再次回鄉時,李潔心已經不在了,連同他那些童年的記憶,都不可逆的失去了。這樣的意象對於同樣離鄉多年的自己,有著莫名可以理解的共鳴感。
有一次上課志信講到了羅賓威廉斯主演的電影《春風化雨》,那是我高中時英文課播過,而我看到睡著的電影。但因為是志信的推薦,那週上完課又自己在宿舍看了一次那部電影,震撼非常。那個結尾足足讓自己哭了五分鐘,那時是大二,再上一次有這樣的大哭是高三,在外婆的喪禮上。至於再下一次為了什麼事而大哭,好像就沒有了,截止目前為止。
可想而知這部電影對我的震撼。我在下週上課時把那樣的感覺告訴了志信,但那樣的衝突和失落太強烈了,甚至因為情溢乎詞而我的表述顯得有些詞不盡意。然而,有趣的是,老師把我下課吞吞吐吐跟他講的那些破碎的、不到五分鐘的電影心得,變成了隔天文學概論課五十分鐘的講課內容。聽有上那堂課的學弟妹講,老師的起手式是:「昨天上完課有個學生來跟我說他看了《春風化雨》的感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跟我講這些」說話時伴隨著他那有點厭世而顯得無可奈何的笑容。「但是依他的描述,大概是真的進入了作品的狀態⋯⋯」許是又再次不可承受地體驗了那種的悵惘,聽說講到最後他哽咽了,眼角的淚痕台下學生都看得清清楚楚。
儘管我從來不是老師名義上的學生,但我想這應該是自己最接近老師的一次了吧。
2017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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