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0日 星期五

誰來給二嬤嬤鹽呢

  二嬤嬤壓根兒都沒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

  二嬤嬤要的只是鹽,他不在意到底有沒有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可是,誰來給二嬤嬤鹽呢?連天使都只搖落寒雪,降在他身上了,還有誰能來給二嬤嬤鹽?天地不仁。

  二嬤嬤懂的不多。當然,他要的也不多(他要的只是鹽)

  知識的擁有多寡,和實際的智慧好像有點不一樣...但目前膚淺的我還說不出箇中差異。

  既然二嬤嬤一生都不曉得杜斯妥也夫斯基是誰,那人生前享有一世英名又如何呢?職場上飛黃騰達又有什麼用呢?地位再高,還不就是一個職位而已。

  可是如果,也只是如果,倘若有人給了二嬤嬤鹽,那二嬤嬤一定會永誌一生,甚至臨終前還有可能交代後代,一定要尊敬那位給自己鹽的人,代代不忘。這不也是種人性的光輝?人性尊嚴的發揚?

  這個問題最近有困擾我到,因為一句「二嬤嬤壓根兒都沒見過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多少人,在乎的不是文學經典?在乎的不是經濟理論,在乎的不是政治變遷,在乎的不是科學,不是宗教,不是哲學,遑論信仰。有多少人,要的只是鹽?只是生活起居的完備性?
  理論越高明有什麼用呢?當上總統有什麼用呢?拿諾貝爾獎的人就一定懂得他住家鄰居此時此刻正在擔憂的是什麼嗎?
  好啦重點不是要嘴砲所謂的「名人」,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追求的絕對。只是在想,我們是在什麼樣的基礎下建立能追求自己絕對的機會?社會。

  人民組成社會,為的是更好的生活。科學研究、科技發明、政經發展當然會讓人民更好,讓自己最迷惑的是......我相信,以現在人類累積的知識而言,我們絕對有辦法建立一個每個人都享有安定生活豐衣足食的社會,那為什麼不這樣做呢?為什麼不恩澤每個人呢?為什麼無法恩澤每個人呢?這是不是也算文明進步的痛苦?

  進步的幸福從來不是全人類享有,但進步的痛苦卻要大多數人類承受。

  有人會說,為什麼進步的幸福一定要全人類享有?廢話,為什麼窮人要遵守資產階級訂的法律?當然是因為法律在制定時,我們相信是為了普世幸福著想而定的。在組成社會的同時,大家都有個內化的信仰,我們相信我們組成的社會,能讓我們更好,所以我們才要組成社會。基於這樣社會組成的理由,當然要讓每個人都享有健康幸福安全溫飽的生活水平,因為這是社會大眾的共同信仰。


  為什麼我要讓愛因斯坦研究相對論?當然不是因為能研發核彈炸人。(好啦核彈不是愛因斯坦發明的不能怪他ˊˋ,科技的運用本來就是一體兩面)而是因為,我相信愛因斯坦,乃至其他科學家的研究,能讓我生活更好,所以才讓他們挾帶一國之經費,拓展未知之領域,成全人類之幸福。

  相對的,等到民生凋敝之時,不論是誰走在路上都會被搶,因為大家都只要餬口。這就是歷史上一再發生農民起義的原因,大家要的都只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是自私嗎?或許吧。人類組成社會本來就是為了讓生活更好。但我更相信,太古之初,人們組成社會時絕對不是抱著「為了只讓自己生活更好」的心態,古人沒這麼自私地聰明。相對的,古人會組成社會,最大的原因還是「」。由愛而生家庭,由家庭成部落,以此類推至國家。

  古人也有智慧,知道總有一天人類終究要團結才能生存,知道要用愛來凝聚這份團結向心力。時至今日,還是有人懷著這樣的愛,有著一份信仰,一份夢想。這種人就是痴吧。

  二嬤嬤也是懷著這樣的信仰,一直等到死也等不到鹽的...

  既然人類已逐漸由國家凝聚成世界一家的趨勢了。那,為什麼不讓世界上每個人都能享有溫飽呢?這是我不懂的,二嬤嬤也不懂。

  杜斯妥也夫斯基壓根兒也沒見過二嬤嬤


  好吧以上這些大概是我累積起碼五六個小時純思考出來的= = 所以吸收不良沒關係XD 而且也不算思想的全貌
  昨天睡前在想,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和一個帶動就業率的企業家,到底誰為社會貢獻的多?(我承認這樣的比較既不理性也不合理)科學也許可以救未來的人,但企業家卻幫助當下的人。能給二嬤嬤鹽的,也大概會是慷慨解囊之輩。
  不是科學研究不好,是要看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態研究。今天訂的書來了,1962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詹姆士‧華生寫的,雙螺旋結構的發現者,分子生物學之父。他說,科學的發現並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崇高,很多人都只是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
  嘖,到頭來大家都一樣啊,科學家貪汙是汙知識,阿扁貪污是汙錢XD

  那麼,到底有誰能給二嬤嬤鹽呢?到底未來看重什麼,才是重要的呢?古人都有智慧了,那今人呢?越想越苦惱(苦笑)一直想事情不事生產也是種罪惡...

  也許萬物皆有因果,悟道是緣;看不破的,自然也是緣吧。世上總有命中註定...


4月14日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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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今天發現,好像忘記把人性納入自己的理論推導了
在回宿舍的車上聽著音樂,心想:
如果沒有壓力迫使人們勤勞,我還聽得到這樣美妙的音樂嗎?
a156712 於 April 15, 2010 10:35 PM 回應 |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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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
文學跟科學是一樣的
一首詩
能激發人的思想、能造就一篇網誌XD

如果二嬤嬤在現代
他也不會認識啞痃
我們總是把自己的行為高尚化
以為寫一首詩,讀一點書
就能改變社會
但對於二嬤嬤來說
我們是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人
黑圻 於 April 24, 2010 08:01 PM 回應

2013年11月17日 星期日

臉書記言

我不太喜歡回家。

一來是因為每次回家都在耍廢,一事無成;二來是因為每次回家......都必須承受故鄉的改變,誰誰誰又過世了,哪家店又關了,哪個人又搬走了,故鄉漸漸由熟悉變為陌生,從恣意在記憶裡提取,變成回想得越來越艱難。

以前我也認為在鄉下長大是我充沛的養分,但時間久了卻發現我的家鄉並不像沈從文或莫言筆下那麼美麗、奇幻、富有夢想。鄉下只是鄙陋的代稱,這裡沒有任何發展,沒有任何未來,也不用期待會遇到什麼隱士高人,也不用妄想什麼田園生活,這裡的人就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再平凡不過,這裡就和其他地方一樣,包括我們引以自豪的大城市,都會逐漸走向腐朽。

我不像米奇艾爾邦的老師莫瑞一樣,回憶總是可以作為前進的動力。有時候,回憶真的難以承受,當公車開過你熟悉的地方,而那些地方正一點一點變成你不熟悉的模樣。我在家鄉待了十五年,家鄉好比親人,通常你最愛的也容易傷你最深。我必須承受家鄉的改變,就像某個很久沒聯絡的朋友忽然性情大變,或者有一天發現家人跟自己想像中的不一樣,於是意識到自己的格格不入,無論聒噪或沉默都一樣無助。

高中寫作文時曾寫了一句「這些回憶不會被遺忘,會被我放在心中,越記越深。」老師改到這裡就跟我說他覺得很不合常理,回憶通常都會被淡忘,怎麼可能越來越深?那時的自己對記憶的本質還不夠了解,聽不懂老師的意思,覺得我是我,怎麼可能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然而,時間終究說明了當時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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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深夜,都不經意想起一個很久沒聯絡的朋友

一個活得很真,看人很深,見解獨到,個性灑脫的人
.....可是成績超爛,而且不以為忤。不過倒因為他不自賤,所以人不賤他。
.....當讀教科書不是他要的生活時,他就不讀。人家根本沒打算遵守這套世俗的遊戲規則

不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不要在意陌生人的掌聲
可是正常人通常都做不到這種境界,反而都在拼命努力、用功
通脫的人令人羨慕的原因也許就是如此
到現在都還沒遇過第二個這種人,一堆考試前不讀書的人全都是假霸氣、假瀟灑XD

其實老子莊子曹雪芹施耐庵也都沒刻意迎合什麼時代精神
顏回陶淵明的生活,以現代人的標準,簡直苦不堪言
可是他們那些時代無數滔滔不絕的政客、豐功偉業的將士都不敵歷史的洪流,只有他們留下來,影響力更超越了同時代的所有人
但他們不過就是認真過生活而已

就覺得好像大家小時候都是被嚇大的,都被灌輸不讀書以後就要去撿破爛或做苦工這類的負面印象。可是孔子在作那些低賤的工作時也沒聽他抱怨,「雖執鞭之操,吾亦為之」,用現代的話講大概會是:「一個月薪水兩萬每天工作八小時的洗碗工,我也做」,真的很不簡單,雖然看起來也不過就是認真過生活而已。

好啦我沒有要慫恿大家不讀書的意思,也不意味著我就不讀生化了XD
只不過剛好想起一個神奇的人,如此而已,當然這種人的生活也不是別人過得起的,倒也不用太羨慕,我還是乖乖讀書就好了XD
而且越讀生化越覺得生命好噁心喔,人與人間的相似性居然這麼大,即便是那些有遺傳疾病或生理異常的人,和正常人比或許也只多突變一段基因而已,但一生就這樣和常人全然不同了。讀普心也有同樣的感覺,原來人跟人間其實沒有差那麼多的,但那些差異常常會被人們放大。也許超級聰明的外星人看我們的眼光,跟我們看那些實驗室裡的猴子是一樣的吧,哈哈

不知不覺打了好多之這算是枯燥期中考周的物外之趣嗎ˊ_>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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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都紛紛回自己的母校畢典
於是我也不落人後地回了實驗,現在在客運上整理自己的思緒

看著這些小朋友的成年禮
才知道,呀,原來一年前的自己是這個模樣啊
這麼想飛,這麼有夢想,像紙飛機一樣,不畏阻礙,敢追夢,想築夢

可又捨不得這裡這些家人,
不願離開,要知道,再怎麼勇敢也會害怕明天的不可知啊

我會說,想飛就飛吧
尤其是再過不久就要考試的你們
畢業後考試前充滿了焦慮
會想北爛耍冗不想讀書
不過既然你都走了這條路,不管是不是出於你的意願,就繼續走完吧,你應得的就是你的
記得你十八歲的勇敢,還有
記得你十八歲的夢。

祝福你們的成長,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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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不是知識多寡的問題,而是經驗多寡的問題
我們沒真正經歷過痛苦,
不能體會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是最幸福的一代
卻也是最不能忍受痛苦的一代
而真正能體會幸福的
往往是那些真正經歷過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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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似乎是台大放榜
去年這時候我應該也是打信長打到凌晨三點
然後隔天向學校請假一個人躲到星巴克等放榜
查完榜便摸摸鼻子,搭公車到市區墊腳石買指考參考書

之後坐公車回家,在家裡住了一個晚上,是指考前的唯一一晚
兩個月都在宿舍度過,學校最後一次段考結束後,向班導請了長假,過著白天在星巴克讀書,晚上在宿舍糜爛的生活- -
錯過提前當準大學生的機會,錯過籌備高中唯一一次畢典的機會,錯過好多東西
而七月以後,兩個月來的付出才結果收成
雖然到了大學前途的路還是一樣不怎麼平坦,某些層面上而言甚至比高中還顛簸、迷惘,高中生活是那麼單純而讓自己看不到明日的崎嶇

不過,我想,還是盡力當自己命運的決定者吧
人們最難面對的到頭來還是自己,但請相信永遠都還有路可以走下去,任何時候都一樣,我以為這是「自勝者強」背後更深的涵義
(順便婊一下我覺得今年學測範文有幾篇不是那麼好,要從一片爛文章海勉強選出不傷眼的當範文,當教授還真辛苦XD)
(當然範文裡還是有真正耐看有深度有生命的文章啦好像太嚴苛了ㄎㄎ)

也不知道自己落落長的動態重點是什麼
總之放榜之後可以允許自己哭,當然也可以允許自己笑
哭過笑過之後,前面的路還正長呢


雖然我不是個拿者火炬,可以點亮每個人內心燭光的人
也不是一個可以讓人永遠發笑的小丑
更不是完美得無可挑剔的油畫、或是餘韻不絕的絕美的歌
但也希望能盡自己的力量幫忙每個面臨選擇困難的小高三
不論學測,或是指考,祝你們找到你們要的

2/13,又或者是2/14
會出現在學校,看你們哭,看你們笑
順便看看有一部份記憶還留在那裏的自己
有什麼忙,廢廢的俊宇盡量幫
學弟妹們要走過高三的徬徨加油XD

2013年11月13日 星期三

問命書

諸鬼神亡靈鈞鑒:

  神州浩浩九萬里,歷史悠悠五千年,土地廣袤而宇宙小之,時間漫衍而銀河狹之。人之生也,呱呱哭泣天地間;及大去也,亦伏恨含淚天地間。俯仰一生,庸陋苟且,沐猴而冠猶不察,朝三暮四且自喜,所以囚於時勢者,眾也。縱今寰宇七十億人,所能異乎人人而現真性者,亦鮮矣。

  夫世之所謂禮教律法,常人固之,惟非常之人,洞見其髓,故能超之。、阮承身世之謬,有亂世之累,難以全身而終,因是慕之。何也?身既難保,至情益價;生於偽世,存真希貴。余憾未及其時,每覽昔事,未嘗不臨文嗟嘆,哀真風骨之易摧,弔誠美善之難存。

  余素不信鬼神之事。使天行有常,何三千太學生之請命,天竟無聞?空留西山日暮,照名士道窮。遙想竹林之歡,天高氣爽,觥籌交錯,清談屢出,琴音相伴,乘時之美,此樂何極?然樂事未畢,良言未誌,哀又繼之,遂使諸人分散,各承己苦,獨飲苦酒,慘狀難陳。中散不畏姦人之害,下獄而亡;步兵難辭司馬之逼,抑鬱而死。此天意耶?

  余慮無解,連日寡歡,偶影獨行,欲解纏結。適逢一道士,羽衣翩仙,自鄰鄉來,於一大榕之下,告余一奇女子事。其女久患精神痼疾,終大病不癒,父母斷腸,親友悲痛,封棺七日,作法七夜,而奇事便發於出殯之晨。棺始離家門,驀然晴日雲翳,陰風狂掃,暴雨直落,奔雷蛇竄,風捲蓋掀,遙飛彼方。同行眾人大驚,棺槨之內女子,無腐無臭,面容姣好,四體健全,其聲喃喃曰:「噫,爾來一物由縫隙入棺中,自稱上帝,蓋神蹟也!」道士奇之,問曰:「其狀若何?」「八腳黑毛,口吐銀絲,身形猥小,舉動俐落。」道士怪之,歎曰:「彼不瞑目,而視蜘蛛為上帝,一何愚也!待吾歛汝。」遂度化亡靈,後悵然大野,遨遊荒間,來此異鄉。余聽其述,感慨又深,時浮雲漫漫,薄霧濛濛,朦朧恍惚,若困愁城。

  使諸神皆在,安化身獨顯於一女?使天地有理,豈阮籍、嵇康,皆遇不幸?何西方基督之受難,春秋尼父之困厄?哲人已遠,大樹飄零,生者不知死,死者不復生。余非三千太學生,追隨無門;更非仲尼之輩,不夢聖賢。有問無答,有求無應,天蒼地茫,智頹體衰,世道混沌,運命汙濁。今孤焚書,不奢冀上蒼回覆,但求嵇、阮地下之人,使知有人燒信為淚,念懷先人,足矣。


  月華皓潔有雲遮,井水甘醇無人汲。神光障蔽,曠野獨立,煢煢征夫,各自為命。華陰上士今已逝,東萊求仙俱不復,昔三閭大夫著〈天問〉,今宇駑質,科技日新,信仰荒蕪,故為文而敘惑。宇白。

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

授袍典禮

  明天就是授袍典禮了,他想。半夜的街道杳無人煙,只有救護車在馬路上飛快行駛,鳴笛聲整條街都可以聽得清楚。他終於越來越接近這個他嚮往已久的生活了,再等幾年後,就能穿上醫師袍,診治人們的病痛了。然而,救護警笛陣陣入耳,此時平靜的內心彷彿也激起了陣陣波瀾,心底仍有一個放不下的疙瘩,像這樣一個沉靜的夜晚,最適合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回憶過往陳跡,重新檢視自己不願面對的過去。

  他猶記得,國中那叛逆輕狂的年代,總希望能留一次長髮。「為什麼妹妹可以,我就不行?」、「長頭髮也可以很帥啊!」那是個不分輕重的年代,什麼樣的小事都可以和父母有激烈的爭執。縱使髮禁解除,但學校老師和家裡父母觀念依舊,外型的改變永遠不能越過他們的底線。他還記得那時,爸爸拎著他去理髮店逼他剃頭,怒氣沖沖的樣子,也還記得隔天他飽受同學的嘲笑,那頭不入流的髮型讓他有好幾天都覺得恥辱。

  當然最後他還是妥協了,不羈的心在三年的教育下漸漸被馴服。他和大多數成績好的人一樣,聽了父母的安排,考上了好高中,接著也進了好大學。上了大學自然不像國中那樣少不更事,但留長髮的夢一直長存心頭。雖然已不帶有任何強烈反叛色彩,但人嘛,總想做一點以前沒有的嘗試,讓自己變得不一樣。

  於是他在離鄉住宿的第一個月就把頭髮留長了,還請設計師幫忙染燙做造型,他因而有了一頭金色長髮。當他躺在床上準備入眠時,就像今晚一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原來,留長髮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是因為當年被壓抑過,才會產生一種想去試的錯覺,但只要真的嘗試了一次,就不會想試第二次了。

  他也想到,高中第一次和女生親吻的感覺。他初嘗禁果,但愛情並沒有他想像中的美好。相反地,親吻完後,一股深沉的噁心感湧現,他發現自己並不愛眼前和他接吻的這個人。後來他甚至坦承,其實他對女生沒什麼興趣,只是想到父親當年拎著他去理髮店凶狠的樣子,這些內心事又往肚裡吞了回去。有些事,還是只有自己知道最好。當然,和那個女生自是無疾而終了。

  現在,他躺在床上,想起過往的種種,不禁開始懷疑:萬一明天授袍的當下,我突然發現自己並不那麼喜歡這件白袍,該怎麼辦?我會不會想要逃跑,逃到一個以前從沒去過的地方?一念至此,他開始對眼前的世界感到陌生,彷彿就連救護車聲也不再那麼熟悉──那明明是住在這宿舍每晚都會聽到的啊──難道這就是他的未來嗎?這是他真的想要的嗎?

  他忽然有個想環遊世界的念頭,但他旋即了解那只是妄想。那些口口聲聲說旅行可以找回自己的人,其實只是藉由旅行印證自己的想法罷了。在還沒出發之前,就有一個模糊的未來地圖藏在他們心裡,旅行只是讓地圖清晰的手段而已。真正不了解自己的人,就算把全世界都走遍,也一樣不會知道自己是誰,就像現在的他一樣。

  遠方傳來一群機車半夜飆速的聲音,還不時摻雜一些飆車族的喧囂。他覺得這陣聲音此刻是如此的熟悉,彷彿在邀請他前往他們奔馳的方向,彷彿所有一切讓人生圓滿的秘密、讓自己充實快樂的寶藏,都藏在那不知名的遠方。只要他放下一切,加入他們,總有一天必能找到他要的答案。他越想情緒越高昂,連忙起身穿著睡衣下床,幾乎是用跑的奔下樓要去追逐那陣風。無奈等他走到馬路的時候,他們早就連個影都沒了,徒留他站立在十字路口的身影,號誌燈閃爍彷彿在哀悼一個夢境的沉落。

  隔天一早,他參加了授袍典禮,大聲朗誦誓詞,字字響亮,心情亢奮,一旁憔悴無神的同學,頓時相形失色。也許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放下了內心的疑惑,深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好醫師吧。

猶豫

  「直接問你好了,」他看著我,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露出疑惑而害怕的眼神。「你還愛他嗎?」

  他似乎對這個問題已有所準備,但聽到時仍然難掩激動,正要反射性地發表言論時,卻又彷彿想到了曾有過的痛楚,把話都縮了回去,只緩緩低下頭,不發一語。

  所以是默認了啊,我心想。拿起桌上的咖啡低啜一口,已經有點涼了。我們兩人陷入一陣沉靜,我漫無目的地把目光移向窗外,看到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外頭有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老人拿著一根菸,向往來的行人借火,卻沒有人停下來給他幫忙。在多次失敗之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徒勞,便靠坐在騎樓底下,面露無奈,身影在冷風的吹襲下,顯得孤獨而淒涼。

  我很想跟他說,像那種爛人不值得你去愛。但我知道此時的他聽不進這種話,只好轉換成另一種說法。

  「你要學著保護自己,別讓自己受傷了。」說著我握住他的手,就如同多年分享心事的密友一樣,在他內心煎熬的時候,依然傾聽他的傷痛,撫慰他的低潮。他一邊聽著我的話,一邊把頭陷進長髮裡,憂鬱的眼神讓他更有氣質了,這麼好的人兒,連我都忍不住要動心了。唉,真可惜!

  「你覺得......他有可能為我而改變嗎?」他語態誠懇,讓人感覺似乎全世界只有他懂得對方的好,並相信哪怕對方有再不好的部分,只要他們能繼續在一起,他就能一點一點幫對方改變。

  「你願意原諒他嗎?」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問了也是白問。願意,我當然願意。等等不對,他似乎有點遲疑。

  「你願意原諒他嗎?」我又問了一次,這一次的語氣更強烈。

  「我......我......」

  「不論他今後怎樣繼續傷害你,你都願意毫無保留接受他嗎?你看清楚他的真面貌了嗎?還是你一直在欺騙自己,要自己去相信一個粉飾的美好幻影?我要聽你大聲堅決果斷說出你的答案,你願意嗎?快告訴我答案!」

  如果這些話的重量不夠,就不能讓他醒悟。為了我的好朋友,我只好這樣孤注一試了。

  「我.......我......我......我不知道!」說完他倉皇的奔了出去,桌上的咖啡還剩一半,椅子上的包包也忘了拿走,似乎唯一帶走的是他所知道的對方那說不出的美好。

  在他的背影沒入轉角之前,我依稀看到他撞倒了那名起身要走的無助老人。老人手上的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點燃了,此時卻被撞落在地。老人無助的躺在另一旁,一手抱腿呻吟,一手伸直要拿那不可觸及的菸。白煙徐徐的上升,又被冷風吹亂。在這樣的冬夜下,我被隔絕在溫暖的玻璃窗內,只有老人痛苦的哀號穿透一切阻隔,隱隱約約傳進我的耳裡。我看著眼前的空座位,心裡只巴望哭喊聲能盡快停止,我已不願再聽。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開學選課記

  開學前兩天對滿是大體組織的課表萬念俱灰,都不調鬧鐘直接睡到自然醒。噢不對,是睡到被室友叫醒還繼續賴床,認為遲到沒什麼大不了。

  可是昨天睡前特地調了鬧鐘,想要一早起來去加簽一門課,戲劇所的戲曲編劇。
應該是第一次想加簽研究所的課吧,在暑假看到就有點心動,早早就寄信問老師可不可以加選,老師則半脅迫的說可以可是這門課很重,要我三思。那時的我沒有多想,只覺得寫戲曲是很酷的一件事,也是一個紮實的挑戰,再加上授課教師王安祈似乎是學界業界都小有名氣的教授,便更下定決心要拜師學藝,沒有學到絕世武功好歹也學兩三招絕活好行走江湖。

  但開學頭兩天的課著實讓我嚇到了,有海量的知識需要記憶,教授們飛速地上課,我則在底下心猿意馬思緒奔騰,等放學回宿舍才對時間的流逝和課業的沉重感到惶恐不安。而另一方面自己又接了社團幹部,答應社團的事也得盡力完成,實在是沒什麼多餘的時間心力再應付一門研究所的重課了,更何況我又沒什麼基礎,對戲曲圈也不甚了解,只是個偶爾會去看戲、偶爾讀讀劇本的普通人罷了。

  話雖如此,仍不想這麼輕易就放棄目標,至少開學第一堂課要去試試水溫吧!於是就在前一天早早就寢,就寢前還不忘跟別人說我今天要去加簽一門很酷的課,就怕自己隔天會沒有勇氣走進教室,臨陣退縮了。

  於是今天早上我走進了戲劇系館,怯生生進了教室,選了一個靠門邊的位置,像初生之犢一樣好奇地端詳四周。這是一間不超過十五人的小教室。四面牆壁不是褪色就是油漆剝落,木桌木椅也早就老朽到要退役了,卻繼續為我們這些學生服務,想要連網路打發時間,竟發現這是收不到無線的小教室。想到學校忽視文學院由來已久,對這類景象也就不怎麼驚訝了。

  抬頭看,老師早已坐立台前。上課前我還幫老師接了投影機,老師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研究所的學生,讓當時想加簽的我又驚又懼。但這種緊張的氛圍並沒有維持太久,老師在上課前親切地拿出一盒月餅,要大家分著吃。頓時教室有了笑聲,緊張的情緒被老師的殷勤給緩和了不少。老師人感覺很好,或許真的能加簽到吧,我想。

  後來老師就開始漫談自己這門課了。一開始就講了十一月戲曲編劇研討會有哪些新銳作家,聽著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原本還抱有希望的心就開始下沉。我這門外漢什麼都不了解,憑什麼有自信加簽這門課呢?內心正開始掙扎時,又聽到老師談作業之一的改編,要從四齣劇中選一齣改,四齣都從沒看過,只有一齣《趙氏孤兒》勉強還聽過劇名,我這樣有什麼能力談改編呢?另一份作業更重了,期末要交出一本完整的戲曲劇本,其中兩場要把唱詞填完,其他則至少要有對話,跟課綱原先寫的只要交分場大綱完全不同。要寫一齣完整且自己滿意的作品談何容易?更何況我又不是這學期可以傾注全力寫好一齣劇的閒人,光本科系的課就足夠我焦頭爛額了,想修外系的課?先掂掂自己的斤兩吧!沒有底子憑什麼覺得自己足以駕馭戲曲唱文,那些有名的作家可是把寫劇本當一生的志業在做啊,跟我這種想玩樂的半吊子完全不同。

  終於,恐懼戰勝了期待,夢想終成妄想,我在休息時間逃出教室,背影顯得倉皇而狼狽。下午上課時想到白天猶心有不甘,怨自己怎麼這麼不爭氣,懊悔程度大概不下沒買到史迪奇抱枕吧!到現在都還是覺得自己真的很想很想修,但真的很忙很忙自己也很嫩很嫩。為什麼想做的事都堅持不了,總在半途就荒蕪了呢?

  路還很長,也許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吧

消逝的綠洲

  居於內陸貿易要衝的這座綠洲城市深知自己的宿命,從誕生之初,就注定要不斷模仿周圍的城市。

  綠洲政府規定開設旅店的居民一定要會吹奏胡笛,這樣從西方來的商旅在駐留時才會留下良好的印象,刺激商隊的消費讓當地繁榮。

  然而,從東方來到這裡暫宿的人,卻聽不慣西方的音樂,甚至對此產生反感,向綠洲政府提出抗議。東方人說,他們即將往西行,希望可以在出關前的最後一站,在停留的最後一晚,能聽見兒時在故鄉唱過的歌。

  於是,綠洲政府考量到來自東方龐大的利益,為了拉攏東方人,又特地派人東行學習他們的音樂,並下令以後旅店不能再吹奏胡曲。正如大家可以預料的,這項規定又觸怒了西方人。

  綠洲的居民就這樣一代又一代聽從政府的指示,新的政策往往力圖抹除舊政策帶來的影響。在向西方靠攏時,當地人的穿著舉止都會不自覺地跟著西化;而當政策又轉向東方時,這一切又都被糾正,人們開始學著東方人的語言和飲食文化。對居民而言,這裡唯一的不變就是變化,他們甚至對一再更迭的改變習以為常。

  直到有一天,綠洲裡有人站出來對其他人說:「我們不應該一直模仿周圍人的樣子,我們應該有我們自己的樣子。」正當其他居民對何謂「自己的樣子」不解時,那人細數各種綠洲城市獨有的特色,並一再鼓吹其他居民,要對這些特色引以為傲,嘗試不再為了別人而活。

  率先發話的人被政府視為異端,不久後就被送進監牢,等待處死。但他的影響卻與日俱增,人們在私底下竊議那人的話,更有些人奉為圭臬開始效法。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在那人要被處死的那天,幾乎全城的居民都前來圍觀,劊子手還沒下刀就被群眾攔截,更多激進份子開始攻擊政府。最後政府被人們推翻,那人成為了綠洲英雄,綠洲開始有了自己的面貌。

  這次政變無疑驚動了東西兩方的商旅,他們開始對這座城市感到陌生。綠洲不再是以前的綠洲了,他開始有了自己的面貌,居民開始說著外人聽不懂的語言,流行起自己的音樂舞蹈。無論是東西方的商旅都察覺城市的異常,遂再也不經過這座綠洲城市,紛紛改道而行了。

  綠洲城市一開始還以他們終於成為了自己而自豪,但不久之後,那座城市就離奇的覆滅了,再也沒聽任何旅人提起過。有人猜城市是覆滅於執政者的瘋狂,有人認為是水源乾涸,有人則懷疑爆發了傳染病。無論是什麼原因,至今我們都已無從得知。唯一確定的是,有些商隊至今仍繼續走在那曾經輝煌,如今已被沙塵掩埋的綠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