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0日 星期二

我是世界最大黨:誰在統治及如何統治中國

  「西方論者往往假定唯有選舉能授與統治者正當性。但在中國,政權的合法性主要來自它有沒有本事運作這個國家的官僚主義傳統,應對各式各樣問題的能力、穩定提供便民服務和提升服務品質的能力,以及提升中國的世界地位的能力,這些全都是體制正當性的重要來源。」

  第一次是在書店的櫥窗看到這本書,當時覺得這封面做得很有趣,很像什麼文化大革命時的宣傳品,但因為手邊要讀的書太多了,看一看笑過也就算了。後來一次回家,我爸把這本書丟給我,跟我說一定要看一下,我就閒來無事翻了一下,想不到越翻越有趣,終於在今天把它看完了。這是一本了解當代中國共產黨很好的入門書。

  中國共產黨現在有八千多萬黨員,統治十三億中國人,說是「世界最大黨」真的不為過。然而全世界對於這最大黨卻所知甚少,從三十年前蘇聯倒台時,就一直有人預言中共必將瓦解,然而這樣的預言至今依然未見其發生的可能性,甚至可能往後的十年都未必能見到中國民主化。這本書揭露了很多中共不同於西方自由民主的統治和運作模式,讓人看到中共對中國人生活的無孔不入,也解釋了共產黨如何維護其政權和統治正當性,使得民主改革一直沒有發生在這十三億人生活的土地上。

  一般政治的改革往往來自於國家中產階級的崛起,然而共產黨卻吸收了大部份的中產階級,成為其黨員。現今的共產黨只有不到四成的人是工人或農民背景,其餘六成都是政、商、法、科技界等的精英。這群高知識份子壟斷了中國大部份的資源,構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官僚體系。在中國,產業的主力是國營企業,大學畢業生最嚮往的不是外國公司,而是盼望進入國營企業工作,成為黨員。並不是因為國營企業的收入比外國企業還高,而是因為國營企業可以享有許多福利,如住宅、汽車、稅賦減免、退休金等等,以及暗地裡的回扣利益、土地房屋或股票買賣的資訊等。

  如果你不屑這種不義之財,以為私人企業就可以靠自由競爭發揮自己的實力,那你就錯了。在中國,不論是國營企業還是私人企業,都有共產黨的黨部滲透其中。凡事都要定期向共產黨的官員報告,許多重大決策更需要共產黨的同意,否則會在執行上給你諸多刁難。共產黨藉由其駐各大公司的黨員監控企業運作,一如省委書記監控各省省長,並擁有重大議案的最後決定權一樣。

  另外,一個獨裁政權當然也會控制歷史和傳媒。中國共產黨對毛澤東的評價是「功大於過」(咦?好熟悉的說法),所以所有的歷史研究都必須在這個脈絡下進行。你可以研究毛澤東在大躍進時害多少人餓死,在大鳴大放時坑殺多少知識份子,在文化大革命時毀滅多少文物和傳統價值,可是到頭來你還是必須承認這號人物是「功大於過」,這是唯一政治正確的說法。

  在傳媒的控制上,有大家耳熟能詳的廣電總局和網路警察。前者掌控所有影視宣傳品,後者則注意網路上有無任何不正確的思想。不得不說,廣電總局的控制遠超乎自己先前的想像。除了限制國外電影的播映數量,掌控所有影片內容外,甚至連影片播出的形式都要過濾。大家看「中國好聲音」常常看得如癡如醉,但大家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前類似的選秀節目「快樂男聲」就曾經被中國限制其進行方式。所有演唱的歌曲都必須政治正確,而且甚至不能播出任何在場聽眾聽歌聽到痛哭流淚的畫面,節目必須整場都維持歡樂的氣氛,演唱者的服儀和談吐也必須合乎主流規範,否則就會被廣電總局視為對大眾有不良影響,小則開罰,大至停播。各層面的管控和思想審查,使得中國的獨立藝術創作更加艱難。

  另一方面,鼓吹儒家思想也成為了改革開放後的一個思想主流,填補了毛澤東死後,對共產主義不信任的思想空洞,形塑了中國當代的民族主義。最可怕的是,大部份的人至今依然認同中共統治中國的合法性,敢明目張膽反對的是少數中的少數。著名的獨立記者李新德揭發了許多中共官員貪瀆的弊案,可是他在受訪時表示,他不希望中共垮台,他只希望中共更好,中國現在不需要接受多黨制。

  沒錯,中國現在不需要多黨制!不要用西方的觀點來解讀中共!這正是許多人奉行的圭臬。大多數人仍然感謝共產黨對中國的經濟建設,對西方國家存有敵意,並將蘇聯的垮台引以為戒。中共只允許有限度的改革,比如黨內民主、村鎮的直接選舉等,但是多黨制、疆獨、藏獨、台獨都是禁忌,沒有討論或質疑的空間。

  不過隨著中國內地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各農村抗爭事件頻傳,許多牢不可破的界限如今也開始鬆動了。中共過很爽的寡頭統治階層(真的超爽,在中國人都吃黑心食品的時候,中央高層官員都吃一般人吃不到的、專為高官種植的有機食品XD)也在反省中國該如何改革,權力該下放多少,如何解決中國當代面臨的問題。我想隨著中共無法解決的問題越來越多,會有更多人反思中共統治的正當性。「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能推行到哪裡,中國的經濟成功模式是否可以向世界輸出(許多獨裁國家現在都在向中國看齊,如越南、寮國等),或許時間會是最好的證明者吧。

  總之中國共產黨真是太猛了。國民黨黨証,加油,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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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10日

車站裡的女孩

  走進老舊的車站裡,我第一眼就見到他了。蒼白的日光燈照著等不到車的乘客,投影出一排地面上不耐煩的影子。以他那身穿著而言,根本不該屬於這裡。他的出現使他成為了夜裡的焦點。

  他有一頭黑色的長髮。雖然是圓臉,但一雙有精神的大眼卻使他的臉看起來變小了。自信的眼神和輕盈的微笑,就連初見的陌生人也會覺得可愛。他一襲黑色連身裙與雪白的雙肩、右肩背的紅色小皮包,一起勾勒出他高貴不凡的氣息。這絕不是等車會有的裝扮,他應更屬於上流社會的交際場,屬於被香車接送的美人,在舞會中小口啜飲香檳,並同時打發那些有意搭訕的登徒子。然而此時的他,卻在這破舊的車站,和兩個穿得十分日常的年輕女生交談。

  兩個女生乍看之下都像學生,而他的舉措用詞在在都反應出那兩人的年齡和他相若。這才知道,彷彿應是不同世界的兩群人,竟是一群相識的朋友。眼前這位體態勻和,肌膚雪白,懂得利用穿著展現優勢的年輕女孩,或許和我一樣都還只是學生,更讓平日不愛打理的自己自慚形穢了。

  我和他坐上同一班公車,在等公車時我們相距甚遠,聽不清他們的談話內容,只依稀聽到他曾抱怨等不到車,並在公車終於到來時展露笑容。直到他一個人抱著那兩人送他的素描本(封面是黑白格線,第一頁還寫著祝他生日快樂)上公車時,我才知道原來那兩人只是陪他等車的。我為失去繼續觀察他們的互動感到失望,但這份失落感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另一個他認識的男生又坐到了他旁邊,而我也坐上了可以觀察他們的好位置。

  女孩和男孩的互動打破了自己原先對女孩的印象。男孩十分高大,穿著一般的T恤和長褲,背著普通的背包,髮型卻很獨特,頭頂兩側的頭髮全部剃掉,只留下中間一長條的捲髮。這造型也吸引了女孩,她一見面就對此大發意見。他們彷彿久未相見的老朋友,在車上有說有笑,女孩不時拿起iphone與男孩自拍,後來更大方要求男孩給他看女朋友的照片。男孩裝死不從時,女孩更直接拍打男孩肩膀,毫不在意男女間的距離。至此女孩大剌剌的個性表露無遺,一掃自己對他原先有的氣質幻想。但自己對他的好奇心卻沒有因而消逝,反而更想知道這位裝扮高雅、心直口快的女孩,之後又會有什麼驚人的舉動。

  無奈女孩和男孩聊了一段落後,都不約而同的帶上了耳機,隔絕彼此的世界,隨著長途夜車的行駛,漸漸進入只有自己的夢鄉。彷彿許久不見且不大相熟的朋友總是如此,在殷切交換完問候語和近況後,又註定變回陌生和無語。下車後我仍忍不住回看車窗內的女孩,期待能看到長髮覆蓋下,他睡得正香甜的臉龐。

  只是窗簾把一切都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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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8日

漂流蛤蜊的獨白

  我是一隻漂浮在清湯上的蛤蜊,儘管試圖緊閉我的雙殼,不斷上升的水溫依然使我逐漸喪失意志。在我彌留之際,我選擇喃喃自語,朝著滾燙的熱湯講述我愛與死亡的故事。

  我是一隻漂浮在清湯上的蛤蜊,我愛上了沉在麻辣鍋底的牛筋。不願面對死亡的高麗菜和金針菇正嘲笑我的迂,他們無法理解我選擇緊閉雙殼、不願奔跳逃離而等待死亡的原因。他們沒有真正愛過,因而不敢面對死亡,不願承認失落,以為只瘋狂的擺盪舞蹈,就不會慘遭熱流灼害。

  我是一隻漂浮在清湯上的蛤蜊,當我第一次在盤子裡看到牛筋時,我就愛上他了。我是一隻結不成珍珠的蛤蜊,看到那如玉一般的光澤,就對牛筋心生羨慕。我好想認識牛筋,和他說說話,問問他是什麼樣的磨難,使他淬鍊出如此清澈而透亮的色澤。滄海月明珠有淚,牛筋曾經歷過什麼不堪回首的苦痛嗎?我不知道。

  我是一隻漂浮在清湯上的蛤蜊,很遺憾生命再也沒有和沉在麻辣鍋底的牛筋有所交集。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這是一鍋鴛鴦鍋,我浮在清湯的上頭,而你在沉麻辣鍋的湯底。你甚至不知道我愛你,我的淚痕盡付虛空,萬事徒勞。我們兩不能一起面對死亡,終究還是得各自面對無情的命運,承受臨終前的劇痛,無聲的吶喊又有誰能聽見?愛情注定沒有結果,在電磁爐上我顯得何其渺小。無奈造化弄人,只得聽天由命,我們一起邁向死亡吧,至少在我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會以為我們的心是相連的,情是相通的。

  我是一隻漂浮在清湯上的蛤蜊,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我的雙殼逐漸張開,等待被筷子夾起,然後被人類吃進肚裡。而人類也在無垠時空的腹中等待,和我一樣將被分解,直至最後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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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韓愈有毛穎傳,柳宗元有蝜蝂傳,劉伯溫有賣柑者言,皆與物有感,起筆成文。今俊宇煮火鍋睹蛤蜊,不忍其生命之苦痛,傷運命之悲哀,因而倉促成文,涕泣不已,不知所云。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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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6日

總有一天說得出口

如何在一朵花盛開的時候
告訴她何謂枯萎,何為雋永
如何在潮信起落的夕陽下
對正熱戀於追逐浪漫的你
道出真相如浪花的拍打堅實

曾經從你的眼神中確立自己
以至於現在不夠勇敢能提起
手術刀誠實劃向積腐多時的
惡瘡之心,不可放手的重與鄉愿
一如不懂下錨的水手日夜航行

還要多久才能坦白
是誰揣摩誰還沒準備好
而忘了一段真心的邂逅
總會晤於突然

一句話到了嘴邊卻還嚥下
挽起了手沿著沙灘繼續笑談
薄紗般的金色海水圍繞你我
仍然在心底相信

總有一天說得出口
總有一天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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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寫就不知道怎麼寫了 
不是詩人的假掰宇難得決定寫詩 
見陳妍希微博臉書不同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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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3日

疾病的隱喻

  最近真的越來越喜歡蘇珊‧桑塔格的書還有他談論事情的方法和觀點

 
  對於我這種上大學後在文字功力上都把技能點花在論述,忽略了繼續加強寫景寫情寫心寫對白的人來說,有一種「說不定這種文字有一天也能登上大雅之堂」的鼓勵XD

  痾好以上不是重點

 
  總之這本《疾病的隱喻》真的很有趣,尤其醫學生讀來特別有意思,不過非醫學生也一定能看得懂。這本書是從文化的觀點來看疾病,談疾病對社會及心理上的影響。

 
  比如在以前,結核病常常跟人的熱情作連結,被當成是「消耗」人的疾病,甚至在十九世紀,還認為結核病帶來的那種憂鬱色彩很時尚、很浪漫,很多小說家、詩人得病被視為理所當然。更有些小說家還會自己承認,結核病是他心靈狀況的外顯,覺得自己「病」有應得。即便當時已經確定結核病是由感染結核桿菌所引起,作家的想法依然沒有因此而動搖。 


  而這種不科學、毫無因果關係的迷思在現代並沒有消失,精神錯亂和癌症分別繼承了社會大眾對結核病的想像。精神錯亂在當代與浪漫、激情做連結,與結核病同樣需要被隔離,是「心靈旅程」的隱喻。(看看電影戲劇多愛用精神病就知道他說的有多準了。)癌症則繼承了結核病神秘、壓抑精神的那一面。癌症被當成是侵入的、是不可見人的、是隨機出現的,得了癌症的人長會覺得是這是自找的。「為什麼是我?」其含意是「這不公平」,我們染上其他病時不會問這個問題,得到癌症時卻常會有這種反應。 


  這本書看了前四分之一就已經很有感觸。在古代,疾病常常與天譴或人的不道德做連結,《伊里亞德》、《奧德賽》、《聖經》都多有著墨。在當代我們看似彷彿比較科學、理性了,但疾病對於一般大眾依然是神祕的,難以理解也不可解釋的。所以生重病的人常常會歸因為自己平常壓力太大、沒有照顧好自己、作息不好等等,拼命將疾病內化,認為是自我展現的一部份。讀醫學到現在,我承認壓力和作息對健康當然有影響,但又常常覺得很多人都過度詮釋、誇大了自我對生病的影響。我自己認為更接近實情的應該是,不是所有生病的理由都那麼顯而易見,可以這麼容易就將其「合理化」才對。

 
  桑塔格的文字總是那麼迷人、一語中的、見解獨到。這本書的前半部是因為他自己得了乳癌,有感於社會對疾病的態度而寫的論文,後半部則在講愛滋病的隱喻,每讀一個小章節就要停下來反芻一下,非常發人深省。尤其連結到最近時勢,不難發現我們對於「不可理解」的事情總會想找到一個歸因,開始追究殺人犯的精神狀況、性傾向、學歷、社經地位、有無菸酒毒品嗜好等等,當這些都找不出歸咎點時,就開始看他平常玩什麼遊戲,總之就是盡其所能地把這個行為合理化。現在讀這本三十五年前出版的書,真的有一種經典不會過時的感觸啊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556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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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4日

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柔道學習心得

  這學期一開始選上柔道時,自己還興奮的跟別人炫耀「欸我要學柔道了耶」,活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屁孩,很想學會怎麼摔人,保護自己並且行俠仗義!豈知道,第二周開始的正式訓練真的把平常都沒在運動的自己磨得很痛苦,下課後全身肌肉痠痛、四肢無力,睡意佈滿每一個毛細孔,很想就此打退堂鼓。以武犯禁實踐正義的事還是交給真正的大俠好了,至於保護自己……就像老師說的,遇到真正的壞人,比如在行駛中的捷運遇到持長刀的年輕人,還是自求多福拔腿就跑才是上策,犯不著這樣折騰自己。可是轉念又想,學期都要邁向第三週了,自己也沒加簽別的體育課程,就還是硬著頭皮撐下去吧,反正是最後一門必修的體育了。

  不過到了第三周,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適應老師的課程了。前滾翻、後滾翻、臂力加強、龍蝦式等等一套做下來,竟然不像第一周一樣累得氣喘如牛不堪負荷,看來我的身體有長進了,說不定可以這樣堅持下去,我這麼想。

  於是就這樣,開始適應老師上課的步調,一個動作接一個動作慢慢學,一個姿勢接一個姿勢慢慢練。一個學期下來,從原本對柔道毫不了解,到後來越學越有興趣,覺得會大外割、袈裟、大腰真的很酷很有意思。雖然到了期末仍覺得自己武功不夠高強,可能無法拯救世界,遇到壞人來侵犯可能也無法閃躲還擊,但至少……我踩到香蕉皮跌倒時會用前迴轉倒法自己站起來了!

  除了技藝的學習之外,最讓我感到敬佩的應該是日本人對這項技藝重視的態度吧!從進出柔道場要向道場敬禮、比賽前後要向對手敬禮等小細節就會發現,日本人在發展這項技藝時,注重的不只是學習技法,更在乎對於柔道、對手、場地尊重的精神。這和西方崇尚的體育感覺很不一樣,不會有人籃球五打五前會向球場敬禮,可是學柔道的人卻會尊敬道場,我想武士道、茶道、花道等等的也都一樣,日本人在發展一項技藝的同時,總是能看見技藝背後的價值。對於柔道選手而言,柔道不只是職業、不只是比賽,應該更像一份志業吧,學到爐火純青時,已經內化成了一種生活態度、精神信仰,我想這才是最無價的吧!


  感謝老師一學期以來的教導,這是我修得最累的一次室內體育課,但同時也是收穫最多、體能有最明顯增長的一門體育課。和同學相互練習真的很有趣,希望大家未來都可以在彼此所走的道路上,將柔道的內在精神發揚光大!

給大體老師的一封信

我們敬愛的__老師,您好: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掀開白布見到您的震撼感。儘管事前我們就曾大老遠從台北到花蓮,去拜訪您的家人;儘管我們已從您的女兒和妻子的款款而談中,認識了您的出生與成長、事業與奉獻,乃至於最後的生病歷程。但這一切的印象都不如親眼見到您來得強烈。您曾說過,寧可希望我們在大體老師身上劃錯千刀,也不願將來成為醫生時在病人身上劃錯任何一刀。那時的我只是個剛升上三年級,還不了解醫者使命的醫學生,如何能承擔您對我們如此深切的期許呢?那天下午,親自觸碰您的身體,劃開您的肌膚,深究您的血脈肌理,我的內心一直很掙扎,您的生命彷彿電影膠卷般一幕幕在我腦海播映,我難以把曾經有過無數歡笑和淚水、活得這麼多采多姿的您,與眼前冰冷而無語的您,看作是同一個人。當時的我無法接受。

  曾經我是這樣對您充滿敬畏。然而,隨著解剖學課的進行,隨著課業壓力的加重,曾經的崇敬卻也逐漸平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似乎不再把您當老師對待,只希望能在您身上學到考試會考的東西,不再感激您用身體親自傳授給我們的知識。我們漸漸麻木了,不再對您的教誨有任何驚喜與感動。但您即便是面對這樣的我們,依舊默默無語,靜靜躺在解剖台上,告訴我們生命最真實的道理。隨著時間的流逝,您的面容及身軀也逐漸模糊。

  坦白說,讀醫學系的我最害怕的就是麻木。我害怕自己會因為太過執著追求知識,而將自己過度專業化。我害怕自己眼中只有疾病而沒有病人,失去同理心,將人的痛苦視為理所當然。我害怕失去助人的熱忱,失去感受,對人世麻木。

  然而,在我最徬徨的時候,卻也是我重新認識老師您的時候,我重新回想了您的一生。記得您縱然事業有成,依然不失對服務人群的熱情,總是會利用自己的閒暇時間貢獻自己,當志工服務社會。即便在臨終的時候,您也一心一意想要貢獻自己的身體,將愛遺留給我們。您的一生充滿起落,但您不曾灰心放棄,對人生一切的挑戰都樂觀以待。我從您的身上學到了行善的熱忱。

  同樣可貴的是,您用身體給我們的教導。我曾在書上看過,土耳其畫家會經年累月用不變的熱情繪製同一匹馬,直到一筆一畫都記憶無誤,閉起眼睛也能重現美麗馬匹的形象,才會罷休。我認為當醫生也是如此。成為醫生的秘訣不是聰明,而是固執,是耐心。我們必須深刻記憶人體的神經血管走向、肌肉器官分布,深入了解所有生理奧秘,不能有任何誤差。當自己讀書讀到心力憔悴、倍感孤獨時,最讓自己感動莫名的,便是發現眼前的雋永、知識和驚喜並非出於書本,而是老師您,以及其他千千萬萬偉大的老師一起留給我們的。

  很感激老師用您的生命激勵我們,鼓舞我們重拾希望與信心。漫長的醫學生涯方才開始,而我們卻已必須與您告別。我們會珍惜這一年與您相識的緣分,在未來的人生路途上,永遠不忘您的教誨。在此我們獻上最誠摯的感謝與祝福,謝謝老師您的無私大愛。

台大醫學系102學年度,大體解剖學實驗第九組學生 敬上